这场雪,是趁人睡着的时候来的。早晨推窗,世界竟换了副面孔——对面屋顶的灰瓦不见了,盖上了一床厚墩墩、软茸茸的白被;街边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桠,也胖了一圈,像被老天爷兴致勃勃地撒上了一层糖霜。街上安静得出奇,往日里永不停歇的车轮声、喇叭声,都被这无边无涯的白吞没、消化了,只剩下一片浑然柔软的寂静。
扫雪的老人是这片静默里最先动起来的影子。他身穿一件半旧的军大衣,躬着身子,一下一下,很有耐心地推着雪铲。铁铲刮过地面的声音,“嚓——嚓——”,清冽而坚实,成了这个早晨唯一的韵律。不一会儿,各家的门洞里也探出人来,主妇们提着菜篮子,小心翼翼地踩在压实的雪路上,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。她们的对话,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这雪,可真不小!”
“是呀,菜价怕是要涨喽!”
话里虽带着点儿埋怨,脸上却漾着一种新鲜的笑意。这场雪,仿佛把往日匆忙而隔膜的生活打了个岔,让这些平日里擦肩而过也未必点头的邻居,有了站在门口多说几句话的理由。
街角的早餐铺子热气腾腾地开着。门一推开,一股混杂着油条、豆浆和蒸笼水汽的暖流便扑面而来,将人团团围住。店里坐满了人,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,把外面的银白世界隔成了朦胧的背景。人们呵着冻红的手,捧着粗瓷大碗,稀里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稀饭。那满足的神情,仿佛这不只是一碗粥,而是一剂足以驱散整个冬天寒意的良药。有个孩子正把鼻子贴在玻璃上,用力哈出一小块透明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向外张望那个被父亲堆起来的、戴着破草帽的雪人。
我信步走着,不觉到了小公园。这里的雪还没怎么被踩踏过,保全着最初那份完整无瑕的姿态。几个年轻人正在打雪仗,鲜亮的羽绒服在素白的大地上跳跃,像几点流动的颜料。清脆的笑骂声和雪球砸在肩背上的闷响,惊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一小撮。远处,一对情侣挽着手静静走着,身后那两行并排的脚印,仿佛是一首无言的、关于同行的诗。
望着这景象,我忽然觉得,这座被大雪安抚着的城市,比往日可爱了许多。它收起了钢铁森林的冷硬,变得像一个敦厚而温柔的旧梦。这场雪,仿佛不仅覆盖了尘土与喧嚣,也暂时掩去了生活的窘迫与焦虑,让人们在一种慢下来的节奏里,重新看见彼此,也重新触碰到一点朴素的生活趣味。
这雪里的日子,终究是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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