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承德的山便瘦得只剩筋骨。村子静悄悄的,年的气象却悄悄爬上每户门楣——新贴的春联红得扎眼,门神旧影上又叠新影,挂钱儿在风里哗啦作响。
赶年集是桩大事。土路冻得梆硬,人挤着人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卖粉条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,都冻得脆生生的。祖父在年画摊前挑了又挑,最后请回一张灶王爷,一卷天地三界。写春联的老先生运笔如椽,墨色在红纸上润开,那墨香混着冻梨的清甜、炸糕的油香,成了独有的年味儿。
廿三过后,家家户户忙起来。蒸豆包最要紧——黄米面在瓦盆里发着,散出粮食朴实的酸气。女人们围坐炕上,手在面盆里揣着、揉着。红豆馅儿拌上山楂丝,团成深红的球。面皮在掌心一转,包进馅儿,虎口一收,尖上点个红点儿。大灶里的柴噼啪作响,热气从笼屉缝里钻出。等盖子一掀,甜香扑了满屋,那香气是扎实的,能饱人。
廿七八要扫房。桌椅板凳都搬到院里,父亲举着长竿笤帚,仰脸扫那积了一年的尘网。阳光斜射进来,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翻滚,慢悠悠的,像被惊扰的时光。女人们用热水掺碱,把锅盖、炕沿擦出木头的本色。等一切归位,窗明几净,连房梁都似乎轻松了。
除夕下午,大铁锅开始咕嘟。整块的猪肉在葱姜大料的拥簇下,熬出过年的底味。暮色四合时,祖父在院中摆上小桌,供好枣山、丸子、刀头肉。黄表纸点燃的刹那,火苗在苍茫暮色里一跳一跳,纸灰如黑蝶般盘旋而上。我们都静默着,看青烟袅袅融入深蓝天幕。那一刻,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,正穿过田野归来。
年夜饭吃得匆忙——孩子们的心思早飞到街上去了。天一黑透,村子便活了。这里“咚”一声闷响,那里“噼里啪啦”一串脆响,火光在夜空中明灭。空气里满是硝烟微辣的气息。我们揣着小鞭儿,擎一支香,在巷子里疯跑,点着了赶紧扔出去,捂着耳朵等那声炸裂。
守岁最难熬。炉火映着大人们聊天的脸,我们眼皮直打架,却硬撑着——祖母说,今夜熬得越久,来年越精神。迷糊间听见第一声鸡叫,接着全村的鸡都应和起来,一声接一声,在墨黑的夜里荡开。
初一的饺子还在锅里翻滚,拜年的队伍已出了门。从本家开始,挨户走。一进门,齐刷刷跪在水泥地上磕头。老人们忙来扶,说着“来了就有了”,手里早把花生、柿饼塞满你的口袋。巷子里,这支队伍遇见那支队伍,互道“过年好”,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撞来撞去。
太阳升高时,有老人袖着手蹲在墙根,眯眼看来往的人群。昨夜的硝烟味还没散尽,混着各家飘出的饭菜香。我站在巷口,忽然觉得,这年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——它的根须是祭祖的香火,枝干是蒸腾的炊烟,而那满树看不见的花,便是这挨家挨户的拜年声了。
它深深扎在这片冻土里,年年岁岁,就这么开着。
对路过的人说,“过年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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