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走出避暑山庄的宫门,暑气便消散了大半。其实也不是真的散了,只是那两排古松投下的浓荫,厚得像一堵无形的墙,把热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。我停在一棵老松树下,抬头望上去,针叶密密匝匝的,漏下来的日光便成了碎金,洒在青石板上,一闪一闪地跳。风是从远处山坳里来的,带着草木的清气,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,竟让人忘了这是三伏天。
沿着湖边慢慢地走,水面阔得很,平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。湖中心有几处小岛,远远望去,蓊蓊郁郁的,分不清哪里是树,哪里是倒影。有游船缓缓地划过来,桨声欸乃,搅碎了一池碧色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推到岸边,轻轻地拍着石阶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船上的孩子们笑着,伸出小手去拨水,水花溅起来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。这样的夏天,是活泼的,是生动的,一点也没有城市里的烦躁与沉闷。
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祖母曾说起过承德。她说,老一辈的人讲,这里夏天是不用扇子的。我那时不信,现在却信了。站在水心榭上,四面来风,衣袖被吹得鼓鼓的,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,贪婪地呼吸着这凉爽的空气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最远的已经成了淡青色,融在天边。近处的山壁上,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几只蜻蜓立在荷尖上,翅膀薄而透明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有游人举着相机,小心翼翼地靠近,那蜻蜓却机警得很,倏地飞走了,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又落在不远处的另一朵花上。游人并不懊恼,反而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孩子般的纯真。
走到文津阁前,那一方著名的假山月影,在正午的日光下看得分明。据说乾隆皇帝当年常在这里读书,避暑之余,更求心静。我站在阁前,想象着几百年前的夏天,大约也是这样凉爽的风,也是这样安静的午后。只是那时没有这么多游人,没有相机咔嗒的声响,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伴着檐角风铃的叮当。时光流转,朝代更迭,可这山、这水、这风,似乎一点也没变。它们静静地立在这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过,又走了。这样的念头一闪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——原来我们在世间奔走所求的那份清凉,古人早已替我们找到了。
午后,云渐渐地厚了,天色暗下来。不一会儿,雨点便疏疏落落地掉下来,打在荷叶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游人四散躲雨,我却寻了一处亭子坐下,看雨中的湖山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像一挂珠帘,把远山近水都笼在一片迷蒙里。湖面上溅起万千水花,圆圆的荷叶托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便滚来滚去,像活泼的孩子在游戏。大约一刻钟的工夫,雨住了,云开了,太阳重新露出脸来。一切都像是洗过了一般,树叶绿得发亮,石板路润润的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远处的彩虹淡淡地挂着,若有若无的,引得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下山的时候,夕阳正红。整个承德城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,暖洋洋的,却并不炽热。街上的行人多起来,有的提着刚买的特产,有的牵着孩子,有说有笑的。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,那是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,让人忍不住驻足。我买了一包栗子,捧在手里,热乎乎的,像是捧着这夏天最后的余温。
回到住处,推开窗,晚风徐来,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,悠悠的,沉沉的。我想,承德的夏天,不是躲出来的清凉,而是天地本该如此。它慷慨地把最宜人的一面给了每一个到来的人,不分贵贱,不问来处。只要你来了,这风便是你的,这山这水便是你的,这份安然的欢喜便是你的。这样的夏天,让人相信日子可以这样慢慢地过,不必慌张,不必追赶,只需静静地,把心安放在这一片清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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